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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河卒

本主题由 lovechess 于 2008-9-4 19:49 解除置顶
“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人生就是一场以死亡为目标的旅程,所有的人,不管是清醒还是不清醒、自觉还是不自觉、明白还是不明白,大家都在争先恐后奔向那无尽的深渊,不论你地位的高低、生活的贫富、相貌的美丑,死亡就像巨大的黑洞,任何人也无法逃脱,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死神对人类,好像人类对蚂蚁,随时可以给他们以灭顶之灾、夺去他们的最爱。所以如果你能好好的、健康的活着,真是幸运!如果有正常的家庭、有亲情、友情、爱情,有稳定的工作、有高雅的爱好,那你简直是大富翁!是地球上少有的幸运儿!上帝的选民!朋友、亲人只是你这段路程中有缘的旅伴,分别、离世、背叛都是正常现象!生活还得继续,路还得走!对巴人来说,送走朋友虽然很伤感,明白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面了。但棋还得继续下,虽然孤独,自己选择的路得坚定的走下去!只有朝前走才有出路和希望! 象棋是一天比一天难下了,“羊儿”是越来越少,好像人们手里的闲钱也少了好多,这对下棋不是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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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多数时候还是下二十,起码也是十块,后来五块下的人也少了,有时还要“下套”、做“思想工作”,才能把“鱼”钓上来,一天东奔西跑,饥一顿饱一顿,转好几个棋摊,又没得个通信工具,全靠两条腿,真的是“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娱乐基本靠手”。一方面是整个经济的不景气,下棋严格说来也属于第三产业,难免受到波及;二是象棋这东西和打麻将不同,主要靠水平,运气的成分少,你在一个圈子里面待久了,名声出去了,敢和你下的人自然少了。其实很多棋迷朋友在让够的前提下并不是很在意输点钱给高手,而是觉得智力受到侮辱,碰运气都没机会,在一大帮人面前很没面子,抱这种想法的人其实不在少数。男人吃棋饭不容易哦!跟做”鸭子”差不多,都是随时要保持战斗状态,有了活就要接,没得选择客户的权利。还要让对方心满意足!有的“矮瓜”是你杀得他越精彩他越过瘾,有的变态富婆是你越虐待她越爽!同样的道理。只是付出的都是心血和精力,人生最宝贵的东西!高手下几年彩棋过后,棋艺基本上就废了,很难有提高,因为你老是和矮手下嘛!随手棋、骗招多了,遇到硬手不死才怪!再强壮的男人做上几年“鸭”后也就“残”了,巴人认识的一个朋友就是这样。  一天下午,巴人正百无聊赖的在广场上看报纸,两个朋友急匆匆的来找,说是有个上海来这边做服装生意的老板厉害得很,找人下彩,还没遇到对手,叫巴人去宰他,难得碰到这种“大鱼”。巴人中午没吃饭,口袋里也没多少钱,又感冒了,鼻字塞得厉害,头昏昏的,不是很想马上去碰这样的角色,而且知道大地方来的人多数水平不会差到哪里去,因为他自己在成都、重庆、广州下过好多年,就找了个托辞:   “你们两个去下嘛!我今天不舒服,我在旁边给你们把把关!”两个朋友一个是“小四川”、一个是本市的一个赌徒,什么都睹,麻将、象棋、电子游戏,赌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住的地方都没得,不过为人倒是豪爽!现在三个人挤到一间房子里头,吃饭也在一起。   “还是你下,你下!你的棋要高些!”两人说的也是实话。   “你们身上有好多钱,全拿出来!万一第一盘输了呢?”没钱心里虚啊!关键是怕失去了这么好的客户!   三人身上的钱一共不足五十块。“管他妈个逼!就这样去下,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认真点就是了。”巴人心里这样想,不去下又怎么办呢?   只见那人四、五十岁的样子,身材特别壮实,肌肉发达,像个运动员。穿着讲究,很有一副老板的派头。打过招呼,说好价钱,五十一盘。平跑跃马、冲兵拱卒,飞象划士、车鸣将应、你来我往,第一盘巴人很快败下阵来。   露馅了!该拿钱了!脸丢大了!吓是吓不到人家的,耍横更是自讨苦吃。看那人的身材和肌肉,三个人也不是他对手!只好实话实说,没钱!   “我最不喜欢你们这一套!那我输给你们了呢?”那人一脸的鄙视,三人无地自容。    发烟、打圆场,那人气也就消了,几人话也多起来了。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那人问道。   “喀什过来的”巴人因为是自己和别人下,尤其觉得不好意思,而且这人很大度,对他也多了几分尊重,所以抢先开口答道。   “听说那边有个教师非常厉害,我没碰到,我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他的语气里透出一丝遗憾。   “我就是。”巴人的语气很平静,“败军之将何言勇”。   “哦!就是你哦?我听喀什的朋友讲,你不应该是这个水平啊?”他很吃惊。   “来来来!再下几盘!不下钱,认真下!今天晚上我请你们吃饭!”看得出,他的热情中透露出兴奋。    几盘下来,巴人一败涂地,竟然一盘和棋都拿不上。心情郁闷,四人一路向饭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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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酣耳热,话渐投机,巴人方知此人经历颇丰、有些来头。他姓曾,名宏善,上海人,诗人、配音演员(墨西哥电影《叶塞尼娅》的一个角色就是他配的)、1963年全国青年摔交赛冠军。他即席朗诵了他的一些诗作,朗诵了电影配音片断,声音浑厚、很有磁性。讲了他的好多风流韵事,新疆的几个大城市都有他的情人,多是二十多岁的靓妹,此话不假,巴人后来确实在本地见到过一个,他还拿了好多女人的照片出来看,每一张上面都有他写给女人的诗,当然每首都是不一样的,他的好多诗就是写给情人的,就是靠诗把她们俘虏的。女人天生的永远都在追求浪漫、崇拜力量、迷信权力、渴望财富,是男人进步的动力、飞翔的刹车、受伤后的港湾、灵魂的家园。潜意识里,女人追求到优秀的男人是她们的本职工作,可以证明她的美貌和魅力,他们的穿衣、打扮、画妆,无不服从于这个中心。君不见好多NBA的球星、政界要人与一个普通女人一度春宵后,那女的拿来到处炫耀么?莱温斯基不是就给克林顿摆了一“道”么?从生物学的意义上来说,女人考虑问题的中心是繁殖后代,她们当然是要找优秀的人做种,无可厚非。而人是唯一有高级思维的动物,所以伟人、诗人、演员、运动员、富翁、政客,在女人的心里永远有一个位置。古人说: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又说:潘、邓、鹿、小、闲。你能占一样,抠女就易如反掌。老曾钱虽然不多(做点服装,全国各地到处跑,冬天到南方,夏天到北方,就是很多城市经常可见的“上海商品展销会”,后来熟悉了过后,巴人把他们叫做“候鸟”)。但他其它方面非常出众,有这么丰富的生活也在情理之中!  说起来巴人和老曾还是有缘,他1963年拿全国冠军,巴人1963年出生,都是生命中的大事。他还在四川待过好几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在四川乐山一家工厂工作,后来担任四川摔交队教练,和四川队的专业大师蒋全胜、李艾东都很熟悉,因为计划经济时代,象棋和其它项目同属体委领导,记得九十年代以前,象棋还是全运会项目。他非常熟悉的一个朋友和巴人也有一面之缘,而且交过手,那个人是四川乐山地区冠军、四川名手、出名很早,名叫文强,绰号“蚊蚊”。就是这次和文强的下棋,成了巴人一生永远挥之不去的一个内疚!所以老曾一说,巴人马上想起了这事,双方也越谈越熟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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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时候,巴人在家乡的国营工厂工作,那阵子在单位上班的人心态比较平和,有个单位上班被认为是正道,找对象首先问你是哪个单位的,父母有没有工作。进了好单位就像女人嫁了个富豪,吃穿都不愁了。对做生意的人都抱着同情甚至可怜的态度,认为是没办法的人才干的,属于社会底层,不大被人看得起。内地那时贫富差距不大,也没有什么工厂倒闭,更谈不上什么下岗,人们的思想还停留在“后文革”时代,“铁饭碗”可以吃一辈子,生老病死有国家管,有一种安全感。巴人那时候可以说是不食人间烟火,完全不了解现实的残酷、社会的真相。家在工厂,从小学中学到大学,再到工厂,从来没接触过社会,书呆子一个。自认为有点文化,读了点书,当时所谓的“天之娇子”,自命清高,很不屑于谈钱,觉得很庸俗,心理上好象高人一等,以为自己是贵族、精英,读了点书出来就要担天下大任于一己,不想与凡夫俗子为伍。住不惯集体宿舍,自己一个人到附近农村找了个平房,山清水秀、喝井水、看原野,早晨起来在田野上跑步、读诗,下午去茶馆下象棋,晚上打棋谱、看书,经常星期天晚上不知不觉中打一个通宵的谱。不打麻将不赌博,下棋从来不带彩。觉得象棋是一门艺术,下钱是对艺术的亵渎。而且有自己的理论:一、如果下棋的目的是为赢钱,一定是多找低手下,高手尽量不碰,自己提不高;二、一旦下钱,必然不敢冒险、探索,缺乏对艺术的追求。所以认为下彩的人境界都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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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市里也有几个专门下彩的人,都没有正当职业,经常见他们在外面摆残棋,靠此为生。还有一些外地跑江湖的“杀手”来,那时内地比较闭塞、观念保守,文化娱乐不多,大家都在单位混日子,没觉得有什么危机感,早晚锻炼身体的人不少,说明人们很安于这种生活。下棋赌博的少,下五块钱就里三层外三层的,毕竟工资不高嘛,还有人不时提醒冒失的棋迷不要说话,下完了还情绪激动的互相讨论。哪里来了个高手大家奔走相告,各种传说不胫而走。巴人也和他们下过几次,主要是想检验自己的棋艺,人年轻,喜欢争强好胜,还有个面子问题,自己在本地是高手,不去下好象有点名不符实。当时群众文化活动比较受重视,体委经常组织各种比赛,各个行业、各种等级的比赛很多,地方之间的比赛、交流频繁,虽然没多少奖金,但是以单位的名义去参加,不要报名费或者很少,本单位领导很重视,拿了名次还要在单位的广播站上广播几次,所以在当时一个象棋高手是很荣耀的。巴人参加过当地很多大大小小的比赛,那了几次冠军,奖状拿了一大叠,在小城棋界也算一个名人。有一次替家里人去办个执照,竟出人意料的顺利,那时管得死,一般要两三个月才办得下来,巴人不到一个星期就办好了,走到工商局、烟草局、防疫站都有人主动打招呼,他不认识人家,别人说哪次哪次比赛下过棋,一下就熟悉了,在中国,人熟当然好办事。巴人第一次下彩是和外地来的一个高手下,第一次感觉到了江湖棋手的不易,在一个茶馆里面,那人三四十来岁,个子很高、很瘦,衣着破旧,像个农民,面色凝重,话语不多,下棋很慢,看得出来非常谨慎。好象是下的五块一盘,巴人赢了他两盘,他第二盘拿钱的时候那个场景巴人永远刻骨铭心,只见他从一个脏兮兮的手帕里慢慢掏出包得整整齐齐的一角、两角的零钱,那时候还不时兴用纸巾,都是用手帕。巴人心里为之一震,以前认为下棋跑江湖的人很潇洒,凭一身棋艺走南闯北,无拘无束,像古代的侠客一样,浪迹天涯。原来也有“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时候啊!自此心里生出一丝同情,而且这人不讨厌,不多言不多语言的,忙说: “下完了一起拿”。 很快把赢他的钱输回给他了,中午请他吃饭、喝酒,到他住的小旅馆坐了下、聊下天,他就住在茶馆上面的小旅馆里,三块钱一晚上,四人间,条件非常简陋,说话的过程中他还掏出感冒药和止痛片来吃,他说他是专门吃棋饭的,在成都下了多年棋,农村没什么出路,没办法、自己也爱好这个。 “哦!你是不是他们说的‘唐十娃’哟?”巴人问道。 “就是。” 巴人早就听说有这样个人,长期在成都吃棋饭,今天输棋应该是身体不舒服、状态不好。就同他复盘,大家尽兴而归。自此,巴人明白吃棋饭的人不容易,不轻易和他们下,要下也是抱着提高棋艺的想法,赢得到也并不想赢他们的钱。巴人和“蚊蚊”下棋是有个由头的,当年全国象棋比赛在重庆举行,巴人所在的城市离重庆比较近,本地的高手一窝蜂都跑去看了,巴人因为要上班,去不成。恰好这时“蚊蚊”来了,在茶馆到处找不到人下棋,本地的黑道老大(四川叫“舵爷”)肖大哥来找到巴人,叫去下下,说“蚊蚊”让他的马都把他赢了,很厉害,因为巴人是让不起肖大哥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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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鲁木齐到了,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腰都快伸不直了,出了站台随着熙熙 攘攘的人群来到火车站广场,这是“南站”,三年前我来过的。我拎着自己 的旧书包,来到车站广场的雕塑旁,这是中巴公交车站,眼瞧着中巴车交替 飞驰,卖票的人扯着嗓子喊道“8路,8路,空车了”,看来这路车私人承包 了,跑得快才能挣的多,我知道这8路车是可以去广场下棋的。眼下已经饥 肠鹿鹿了,正在低头寻思是先吃饭还是先去棋摊上看看的时候,瞧见离我不 到两米的地上,随风晃动着一个小纸片,噫!那竟然是20元!我快速扫视一 下周围来来往往上下车的人群,居然没有人注意,我正想蹭上去,先用脚踩 上慢慢享用的时候,只觉得身边一阵清风掠过,一高个男子从我旁边快速插 上,半弯腰拾上那20元迅速消失在人群中,我呆在那里一阵怅茫,只看见那 穿咖啡色夹克衫的男子的背影,只是他的头发有些乱,唉,“捡来的钱不是 财,可能是霉运哟”,这是“奎屯”(新疆的一个地名)的一位朋友告诉我 的,随他去吧,不想了。 走进八一招待所旁的小馆子,招呼我的老板带一个白色小帽,是个回民, 也没有管这个馆子是真“清真”的还是假“清真”,我找了一个靠角的位置 坐下,老板上来倒了一碗茶,问道:“老板,吃点啥?”,我扫视了一下墙上的菜谱,问:“有什么饭?”,老板说道:“有拌面、炒面、牛肉面、哨子面,你来点啥?”"拌面多少钱?”“5元”老板随声应到。我心里紧了一下,顺手捏了捏口袋里的二十来元。又问道:“牛肉面多少钱?”“2元,送一个饼”。我不加思索地说:“那就来碗牛肉面吧”。老板随声朝着里面做饭的师傅喊到“牛肉面一个”。这时,我喝了一口茶,巡视了一下四周,吃饭的人不多,旁边桌上有两个人喝着啤酒,一个面色白净,前额略秃,身着很周整;另一个是个精瘦的老头,乱哄哄头发还向一边倒,尖尖的下巴乌色的嘴唇,高高颧骨下的一双深邃的小眼睛异常有神,我俩的目光正好对了一下,我轻咳了一声避开了,却听到这两人谈论的好像是象棋的事,只听到那白面男子说道:“老吴呀,你的中残棋功力太强了,我看在新疆你的中残棋是数一数二了的,每次和你下,开始我不是多一个马就是多一个炮,但最后被你弄来弄去,大多和了,有时不小心还被你翻盘”。只听那老头谦逊地说道:“那里,那里,你在伊犁称霸多年,想从你那里弄点钱也很难呀”。两人呵呵一笑,我想,难道那白面男子就是人们常说的“伊犁王”,伊犁我没有去过,太远了,但这个人我是听说过的,他的开局着法功力扎实新颖,经常会走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冷招,开局往往十五六步便得子占优。这时老板把面端上来了,我也顾不得这两个人的谈话,三下五除二便吃完面,一碗面汤下去,整了我一头的汗,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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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大哥和巴人是一个厂的,比巴人大几岁,但他一年四季都不用上班,工资照拿,天天在茶馆喝茶。人长得很高大,身材强壮,据说在少林寺学过几年功夫,皮肤黑黑的,大概有一米八以上,在四川人当中算很高的了,戴副眼镜,是本地的“老大”之一,八十年代初就骑个黑色的“嘉陵”70摩托车,在那个物质生活普遍匮乏的年头,在这样的一个小城市里,绝对不压于今天开个宝马、奔驰的风光。在茶馆里也算个另类,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看报纸,不是打麻将、就是打四川的长牌、或者是“冲壳子”,但肖大哥每天总是一份《参考消息》,让巴人对他很有些好感。巴人从读高一就经常逃课去坐茶馆(从小学、初中、高中到大学,巴人逃课的时间是太多了,经常是一个星期都不去上课,最多的一次是一个多月,外号“旷长”。但对自己感兴趣的科目还是非常认真的去学,对自己尊重的老师认真的听课,自己在家里也喜欢看有兴趣的课外书),那时就看见肖大哥在茶馆里“操舵爷”,身边围一大群所谓的“天棒”,那时计划经济时代还没完全过去,单位与单位之间的年轻人喜欢打群架,不为钱(那会人们的经济观念还不强、尤其是内地),多半是为交女朋友、为点口角、为打牌的输赢,互相之间逞勇斗狠,年轻人精力旺盛,又没得什么事情做,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经常是茶馆里、桌球台边板凳横飞、茶杯乱舞。巴人从来没见到过肖大哥动手跟那个打过架,但见街上多“横”的人在他面前都是服服帖帖的,就更增加了他的神秘色彩。据说那时凡是到这里来卖艺的、跑江湖卖打药的、做水果生意的、小偷、外地跑到这里“操社会”的、还替人出头、讨赌债、帮老板收帐、打压本地不服老大管理的新毛头……等等,凡是游走社会边缘的人都要过肖大哥他们这一关,身后常常是一大群的年轻“崽儿”跟着。单位又好(八十年代的军工厂、中央部属企业、福利超好),不用上班,工资一分不少,单位的领导没一个有屁话!顿顿吃饭就在街边的饭馆里,总是有人请客,大家一口一个的“肖大哥”,看他和派出所、市里面一些有实权的单位的人熟络得很,和那些包工头、发了财的个体户称兄道弟,真是威风八面!小城市里的人提起他的名字几乎没有不知道的,羡煞我辈后生!那时巴人还是个中学生,跟他们年龄上又差了六七岁,根本就没有说过话,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只不过大家挂得到个相,知道巴人喜欢下象棋,他有时候也到旁边支个招、发表个看法,大家算是个点头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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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和肖大哥有些交情是在巴人八五年大学毕业分到这家工厂以后,因为大家同是一个单位的,又正式的走入社会了、是成年人了,彼此就熟悉多了。经常在茶馆里谈天说地,巴人发觉他很有社会知识,是在学校里学不到的。虽然文化不高,书读得不多,但对很多问题有自己独特的看法。那时刚大学毕业,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候”的样子,对什么人都看不起,对什么事都看不惯,清高自负得很,这种情绪难免在和肖大哥聊天的时候显露出来,肖大哥不愧是跑社会的人,有老大的风范,他从来没有当面批评或指责巴人这种幼稚的想法(人都是有面子的嘛),更没有双方争得面红耳赤。而是从他的角度提出自己的看法,他对历史、政治、时事都很有兴趣(经常看《参考消息》的人嘛),彼此有很多共同话题(尽管可能很多时候观点并不一致)。巴人在工厂附近的农村租了个农民房,八十多元的工资,租房花十二元(那时在外面祖房的人少得很),每天清晨起来跑步、读书,喝的是井水,空气又好,大片大片的绿野,薄雾和农家的吹烟缓缓移动,像一幅十九世纪的风景画。农作物、不知名的花花草草上还带着馨人心脾的露珠。晚上农村静得出奇,农村人早早就熄灯睡觉了(那时候有电视的人家不多,尤其是农村),偶尔几声狗吠,更增加了一种宁静,巴人正好看书,主要是看一些历史、政治、哲学、诗歌、象棋谱等等。对没有农村生活经历的巴人来说,无疑是一种享受。巧的很,肖大哥也在外面租了房子,且就在巴人住的地方不远,他每天也起来锻炼身体,经常都碰面,聊上几句。接触的时间久了,大家就更熟了,他经常请巴人上饭馆吃饭、喝酒,小城里饭馆的老板都不收他的钱,每次买单都要推来推去的好几个来回,肖大哥最常说的一句话是:“那怎么要得,做生意是做生意嘛!”老板满脸堆笑的回答:“下回、下回!下回一起结!”。肖大哥也就不勉强了,基本上就没见他付过钱。巴人年轻,也觉得挺有面子的。那时人们的工资都低,上饭馆吃饭可不是经常的事,被看成不会过日子的人。只有那些“操社会”的人、流氓地痞才一天在馆子里吃饭。开饭馆的人也不容易,“杂皮”多得很,白吃白喝是常有的事,:“老板!昨天打麻将输完了。下回一起给哈!”, “老板!上几回吃的一共好多钱,给我一下算下,下回一起给!”。这些人确实也没得钱,即使有,看老板好欺负,也不准备给,脸皮也厚,欠的钱前面没结清,他们还要来吃,没啥关系、后台的老板也惹不起他们(如果有后台他们也不会来闹,这些人也是挺精的),这些家伙身上都带着刀子(四川八十年代过来的人都知道,带把刀在身上是那时年轻人的习惯,带得最多的就是大足的龙水刀),都是十几二十岁的人,没文化、没教养、没技术,“球钱没得,锤子棒硬”,“文化大革命”十年造就出来的文盲加流氓,他们只认拳头,拿起刀就敢捅人。巴人的高中同学、父母住处楼上楼下的年轻人有好多个不是把别人杀死杀残就是被别人杀死杀残。小城的民风不好,蛮横顽固、好勇斗狠,解放前就是出土匪的地方,“混混”一堆一堆的,前赴后继、生生不息。也只有肖大哥这样的人才把他们镇得住,你你给他讲道理是没用的。巴人和肖大哥在饭馆吃饭的时候,亲眼见到肖大哥把几个“混混”的刀收了:肖大哥看到他们在路上,就喊到饭馆里面来,也不喊他们吃饭喝酒,和颜悦色的说几句后,那几个家伙就把刀交出来了,要知道那几个家伙平时也是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路、父母都敢打的人,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巴人当时对肖大哥这种能力确实是很敬佩!他有几句话巴人是终身难忘,对于巴人的心高气傲、看不起人,他说了这么几句话,大意是:“自然界有香花毒草,社会上也有各色人等,都有自己的生存理由,所以要包容!”,“虽然我们不能相知,但我们还能相处;虽然我们不能相处,但我们还能相容!”。这对于当时的巴人,这样的语言从来没听说过,而且出自一个文化并不高的人嘴里,心灵的震撼是可想而知的,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巴人的人生观!所以这几句话一直到现在就牢牢的记住了。 肖大哥来找自己去和外面来的高手下棋,大家又是很好的朋友,那肯定是要去的,况且巴人本身也想找高手学习,小地方难得来个高手。巴人马上就去了茶馆,那人还没来,先把茶泡起、抽烟,大家闲聊。肖大哥知道巴人平时不下钱,就说:“我给你出钱,你放心下!不要有顾虑,下十块钱一盘就是了”。巴人推了一下,同意了。心里想:输了绝对不让肖大哥拿钱,心意我领了;赢了也不放口袋,就将就这个钱给肖大哥买包烟、大家一起吃个饭;认真下,输了不要紧,要把水平下出来,不能对不起朋友、对不起观众、对不起自己。正想着,那人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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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蚊”很年轻,二十多岁,中等个子,人长得多标致,皮肤蛮白,典型的四川人,穿着时尚,显得很精神。彼此寒暄两句,说好平先,捉对厮杀。“蚊蚊”拿棋就走,巴人当时不懂,不晓得这是江湖棋手的标志性动作,当然他自己后来在外面下棋的时候也知道这么干了。一般棋迷朋友不理解第一盘先走的重要性,以为反正是一个一盘先,没什么关系,其实这里面大有讲究:在不了解对手水平的情况下,走先手可以把局面控制在自己准备的范围内,比如我走当头炮,那对手只能有四种选择;顺手炮、屏风马、反宫马、单提马(按现代象棋理论,其它选择都是吃亏的)。在棋艺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如果发挥正常,至少有和棋在手,如果第一盘赢了的话,在气势上可以压倒对手,给对方增加心理负担。而且先手可以准备“飞刀”,后手的“飞刀”就不那么好准备了,万一人家不走你准备的开局,就有守株待兔之嫌。当然水平悬殊比较大或者是顶尖的江湖“杀手”级人物又另当别论,甚至有意反其道而行之,故意让对方先走,试试他的功力。或者有些棋艺不高,但“钓鱼”功夫一流、有体力、有耐心的家伙也不在乎这个,反正下不赢就输这一盘;下得赢就慢慢宰,像猫玩老鼠一样,迟早都是我口里的菜。巴人在重庆、成都、广东、武汉……几乎每个地方都碰到过这样的人,有的还是有点名气的所谓高手,看你是新来的在旁边看棋,千方百计用言语挑逗、激将你去跟他下,以为逮到个“羊”,一看势头不对,输一盘就不来了,“见势不对,赶快撤退”。有的和了都不来了,甚至有的一盘都没下完,看到自己没什么先手了,就笑嬉皮笑脸的提出不下了,因为下一盘该你走先了嘛!算得个精哦! “蚊蚊”的棋风很好,走棋轻拿轻放,神情专注,头一动不动,目光如刺的望着棋盘,手指头拿棋的姿势一看就是长期打谱养成的,他不是五个手指头随便握起来,而是用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合起来拿(因为那时候电脑不普及,打谱都是用实际的棋子来摆,为了不把其它的棋子搞乱,就养成了用三个手指拿棋的习惯),这是那个时代高手的标志之一,而且他有把棋子拿在手里把玩的习惯,这也是长期打谱、思考的时候进入忘我的境界、或者是为方便摆棋而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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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巴人当时的棋和“蚊蚊”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所以巴人走得很慢,多数时间都在“长考”。一方面是平常没怎么下彩棋,心理紧张;另一方面是面子关系,怕被外来的高手斩得落花流水,说出去不好听。反观“蚊蚊”就轻松得多,走棋也很快。但遇到巴人这么慢,明显表现出不耐烦、心不在焉,周围的气氛对他也不利,讨论的、“抱膀子”的也向到巴人,他又不好发作,心理失衡在所难免。在外地下过彩的人应该都有过这种经历,老是有本地人在旁边乱讲,基本上无一例外的向到本地棋手,这些人大多水平很低,在棋上倒起不了什么作用,就是把对方搞得心烦意乱的,一个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吵起架来显得小气,不说的话那些人就不得停,发作起来又不知道水深水浅,很难!下棋本身需要安静,才能下出水平;同时也需要观众,棋艺的目的就是供人欣赏,但是是需要那种有一定修养的观众。要排除这种干扰,只有两种人可能;一是心理素质特别好、二是江湖经验特别丰富。巴人见过的棋手当中,有两个人是棋又下得好、又不怕闹、语言丰富、诙谐幽默、很有人缘、水平高和水平低的观众看起来都过瘾的高手,那就是八十年代四川业余棋界的双雄:程“瞎子”和陈“驼子”,两人一“瞎”一“驼”,都是大师级的人物,所谓异人有异相。看两人下棋简直是一种享受,永远没有看一般高手下棋那种沉闷(周围的人大气好象都不敢出、更不敢说话)。他们两个都是绝顶聪明之人,象棋功力深,棋下得非常快,走子过后就把对方盯到,或者脑壳一昂起,无形当中让对手感到压力。而且是江湖经验老到,烟不离手,话不离口,热闹得很,经常是笑声一片,确实给看的人带来快乐。他们新到一个地方下棋,不多一会,本地的棋迷就成了他们的忠实观众,“统一战线”的工作做得非常好。陈“驼子”有一次在外地下棋碰到一个有名的慢棋手,一盘棋下了三个多小时,那慢棋手是太慢了,一步棋经常考虑十几二十分钟,最长的一步想了四十几分钟,“驼子”一直话都不停,把象棋的历史从明朝说到现在、不停的讽刺挖苦对方,搞得对手下棋的手都在发抖,最后的结论是对手不该来学下象棋。去年陈“驼子”去世(真名陈道常、时年五十三岁),巴人曾在网上撰联哀悼: 牧野鹰扬,想当年金戈铁马谈笑间手起刀落斩豪强无数,半生勋名一世才。 暮云低垂,叹今日驾鹤西去江湖中悲歌号泣恨天妒英雄,八方风雨汇巴蜀。 横批:道非常道 “蚊蚊”显然不适应巴人的慢,一下午下了三盘,巴人二胜一和,其实是巴人胜之不武,用时间把对方拖垮了,棋艺确实没“蚊蚊”好。后来巴人从一个认识“蚊蚊”的本地棋手那里知道(“蚊蚊”就住在他家里):他是靠棋为生的,这次出来是因为老婆怀孕了,想给未出世的娃娃挣点奶粉钱。没想到一到这地方就碰到几个硬手,下面的棋没得下了。巴人知道了好后悔,早晓得这样,就不和他下了,或者输点给他也好些,不要那么认真。后来巴人自己也走上了吃棋饭的路,体会到是多么的不容易,想到这件事情是更加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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